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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6年6月30日星期五

七一微言

每年到了慶祝七、一回歸前後,社會上總會有很多不同的聲音響起,當中最多、最沒新意、最無奈的,也可算是談論政制方面的聲音。無論是所謂「民主」派,又或是被喚作「保皇」黨的代表,身上都似隱藏著一個鬧鐘,準會在這時段響起一些政制發展該如何如何的老調。

對於這些聽到幾近麻木的聲音,本來沒啥好說。畢竟認為,香港的政治,包括人事以至處理手法,都只屬幼稚園級數。然而,作為一個土生土長的香港人,在資訊發達並且高度發展的環境下,若不善用這種便利來表達本身意見,似有暴殄天物之嫌。

今天稍有閑情,拜讀了陳太呼籲市民七一上街的兩篇序文;「經濟發展與政制發展」,與及「七一前夕談民主普選」。說是序文,是因為文篇確有為鼓勵市民明天上街的意圖,這點在後篇末段已有清晰的表示。

回說兩篇文章,前篇陳太開宗明義認定了賈慶林的一番說話,是中央堅持重經濟而輕民主的鐵證,所表達的是中央認為香港不應追求發展民主政制,從而把經濟與民主建在對立面之上,而不是兩者沒有必然衝突的狀況。先不論中央以至港人如何評價發展民主政制的重要性,但就言論本身來說,把原來沒有衝突的兩個概念,變成衝突之餘還硬說成是某某的想法,此中是否存在誤導成分?如果中央政府說明香港只能從經濟或民主之間選取其一,那麼在文中陳述當中的衝突可以理解。可是,自回歸以來,這種言論似乎中央從沒有在公開場合表示過。相反,把兩個概念堆砌而成為兩不相容的矛盾,此中更像是故然把整個格局兩極化,進而令社會上的矛盾升級、深化。

兩篇文中,陳太把民主制度簡化為一種港人必服的藥,而亦只有透過服用這唯一可治癒的藥,香港才能復完並繼續發展。然而,所謂合乎港人利益的「民主制度」,是否即如陳太所言,從高度發展國家一字不漏、照搬可也?

史上的納粹希特拉,也是透過「民主制度」才能走到台上,創造出人類一頁慘痛的歷史;不單是那些因而被殺的人,而且也包括長時間活在自卑陰影下的德國人。還有,曾經被某些擁戴「民主」的人譽為典範的民主台灣,近日也有罷免陳水扁的尷尬事情出現。說成尷尬,是因為縱然有不少人認為陳水扁當總統不合格,但也無法在民主制度中把他拉下台!那麼,慣常高唱民主可讓人民當家作主的人,不知又該如何向陳水扁的反對者辯解了?!

有一點要強調的是,香港現有關於發展民主的主流意願,似乎只是單由所謂「民主」派提倡下的一種模糊概念。而且,這種概念也只會引伸出一種必然的制度,就是「一人一票」。此中要反思的是,「民主」的概念引伸下去,是否只能衍生出唯一的制度,而當中並不存在任何過渡或其他選擇可取?如果答案是否定的話,明天上街是為了爭取甚麼?是那唯一的制度、又或是連自己也不大了解的一個喚作「民主」的概念、更甚是要爭取甚麼也搞不清楚?

個人認同每人也有表達意見的權利,而且任何發表的意見也應該被尊重與包容,但是決不是隨便、無意識地吐出一些連自已也聽不懂的聲音。無論明天是否參與遊行,相信最重要的反而是先要反問自己;目的為了甚麼?能夠確切地了解行動背後所持的理念,想必是今天作為現代文明人的基本素質。

2006年6月13日星期二

道德予孰

世上有很多人都崇尚道德情操,但同時卻又很難做到。一方面以極高的道德標準批判別人行為,另方面卻又不斷降低標準以迎合自身欲求的需索。這種狀況,使這些人終日陷於矛盾的兩極,輕則生活失衡,重者精神分裂。

然而,一般倡議並標榜道德重要的人,很有可能連行為與道德之間的關係也搞不清楚。那麼,到底兩者之間存著甚麼關係?而道德作為行為制約的指標又是否必須?另道德的確立應該以甚麼元素作建構?

在回答種種和道德有關的問題以前,首先或該看看道德有甚麼的本質!明顯道德是人類建立的,而應用方面亦是單在人類的層面上。先不論不同種族、文化以至歷史因素的原因而導致不同的道德觀。單就其本質而言,道德的確立是用作規範人類的行為。更深入一點而言,道德是從精神層面上把人類從其他物種中區別出來的工具。

人之所以有別於禽獸,不單是從腦袋發達的程度予以區分。一種在人類身上普遍存在的特質,令我們更容易把自己從禽獸裡分別出來;那就是選擇的能力。一般禽獸,並沒有所謂的選擇能力,意思是說,在本能驅使下牠們沒法,又或是不知道如何抗拒那些呼喚。例如一頭經由人類飼養的老虎,在極度飢餓下也會襲擊主人以圖飽餐,那是牠在沒有選擇的情況下,逼於滿足飢餓而產生的行為。因飢餓而獵殺,是牠的本能,而本能的作用,目的是要滿足基本欲望,也可以說是物質化的欲望。

就道德的確立而言,它的主要用途是透過某些精神上創建的價值來約束自我行為。從這個點再行探究,便會發現那是在精神層面裡,提供另一個可以擺脫欲望的選擇予行使道德者。至於人類欲望的產生,過程中可能隨著思想的變化而衍生,但其基本還是從本能的部份開始。Maslow’s Theory 對於人的欲望以金字塔型態來表述,而基層部份就是最簡單的生理需求(Physiological Needs)。

基於以上論點,便很容易解答原來的問題。

首先,行為與道德的關係,其確立點在於道德提供選擇,以至人的行為並不只有唯一的選擇。固然這些選擇並不在於要和基本欲望完全相反,但至少可以令人有較禽獸更優勝的地方,同時亦因此而與禽獸區分,以至人不等同禽獸。這種區分的作用也解答了道德於人而言是否必須的問題。換句話說,除非想變作禽獸,否則道德必須確立於人身上,而重點是個人建立的道德標準是以管束自身行為作依歸。還有的是,現代人不可能變回禽獸,那是基於只要接觸過現代社會一段時間,人便連求生的基本能力也會喪失,若一旦以變回禽獸為目標,單從能力上去說,便已經是禽獸不如了!而至於以甚麼元素建構道德,也就是所取元素必須能使確立的道德內容可以把自己與禽獸區分了!

2006年6月9日星期五

緣起破執

最近聽了趙國森居士的「緣起」十講,感覺猶如當頭棒喝。對於以前解不通、或更甚是誤解了的佛理,在其演說中得到前所未有的啟示,而且更使自己過往獨立無序的見解,達到了融匯貫通的境界。

與趙居士結下這段音聲因緣,倒要多謝公司裡的一位同事。事緣某次閒談之間,他講及最近上佛學班的事情,當中對於趙居士的授課讚不絕口,而且更主動提供網上連結,好令我也可以分享一番。

趙居士提及緣起乃佛家的核心思想,而往後產生的其他如般若空觀、中道以至後來的唯識論,基本上也是透過這種核心思想而衍生出來。當了解到這個核心並把握其中要義,便可以很容易把佛家不同時期、不同論述的理論統一起來。那麼,緣起的要義,到底又是甚麼?而在了解以後,又會對人生有著怎麼的啟發?

談到緣起,有基礎佛學根底的人,都不難說出近似的解釋;即世上一切事物乃屬眾緣和合而起。進一步來說,就是每一件事物(果)都有其產生的因(必需的根源),和可以成就的眾多條件(眾緣)和合才能令事物以某一形態呈現。然而就這種解釋,能夠透徹了解的人又有多少?

未去說明以前,或許首先我們要看看自身是處於怎樣的一種存活之下。趙居士的演說,道出了一個現象,就是我們大部份的人也活在一種虛幻的現實當中。也許有人會說,現實就是現實,怎麼可能是虛幻?說的人沒錯,卻也只說了一半。現實本身是如實的呈現,可是我們卻以虛幻待之,而在一定程度下我們也只能如此。舉一個簡單的例子,當我們以「蘋果」一個概念來描述一個實在的物體,「蘋果」這個概念是否就是那個被指涉的物體?直覺上這個問題非常無聊,更甚是近乎幼稚,但是若可先退一步反思其中,相信問題可引出很大的啓發。了解概念的含意,將會明白概念包括內容與外延兩部份;內容小則外延大,反之外延大則內容小。譬如單說「蘋果」這個概念,內容是指涉某種我們習以稱之謂蘋果的生果,而外延則可以是紅色的、青色的、帶金黃色等等不同顏色的蘋果,這就是內容小而外延大的概念。反之在「紅色的蘋果」這個概念之下,內容是對紅色蘋果的描述,那末青色的、帶金黃色以至其他不同顏色的蘋果就不包含在這個概念下的外延,這相對於前者而言就是外延小內容大的概念。

說出了又長又悶人的解釋,目的只有兩個;第一,無論任何精確度高的概念,也不能完全闡述實相事物的全部。換句話說,概念不可能等同實相。第二,我們一般都以概念在日常不同的範疇上演繹所見所聞的世界,也就是說這種狀況下看到的世界是由概念所組成。那麼,如如展現的實相,能否被我們察看得一清二楚?這種執虛為實的狀況正是活在虛幻現實的含意。

也因為概念對於存活看似是不可或缺的必需,我們便牢牢的把概念執著,而當一層又一層的概念,在時日流逝之中相互重疊,我們所執的益發增加,此中被縛的也愈纏愈死,而煩惱正是由此而生。相反,悟知一切事物乃由眾緣而生,而一切相也不離開這個道理的話,在了悟之下概念就會很容易被化掉,而當層層的概念脫下,所執也會消弭於無形,剩下的便是真如實相。

2006年4月20日星期四

除惡務盡

古語分別有「人之初,性本善」和「人之初,性本惡」的論述。平心而論,人性本是善或惡不是根本的問題,相反,了解善惡的始末由來,才是人生在世的重要課題。

一般而言,我們都害怕惡而好善,更精確地說應該是針對別人對待自己的態度而言。在生活、感情、家庭以至事業上我們皆期待活在善的氣氛底下。但是,現實卻在狠狠告訴我們世界是處於善惡並存的狀況,而很大可能是會一直存在下去,至少在有限的光陰裡眼看如是。

有人或會認為,世界沒有所謂的善惡,所謂善惡只是一種因為某種背景所不同而產生的相對概念,而某種背景可以是由社會、文化、家庭以至個人修養等因素形成。縱然,在相對世界沒有絕對的事,但這種想法背後所引伸的意義,其實就是一片混沌的絕對。如果有兩個存著背對狀況的事情,就代表兩者建立了相對關係,而若說有這種關係,卻又認為當中兩個對立的元素並不存在的話,那麼這種說法是荒謬且乖離的;關係是一種結果,產生對立的事情是原因,有果而無因在邏輯上是說不過的。所以,要不就是沒有善惡,反之就是善惡存在。從生活上的引證,前者的可能性非常低,後者卻是觸目可及。

既然善惡並存是一個不能否定,甚至不能改變的狀況,那麼,除惡務盡本身的意義何在?

很多人也有一種錯覺,就是認為善惡只存在於外,這也說明了很多人只在乎批判別人行為的善惡,但事實真是如此的嗎?

對於外在的善或惡行,我們不難看得出來,這是因為我們內裡存有善惡的概念,而且植根頗深,所以才可如此容易察覺並判別外在的善惡。假設我們想像自己的內心沒有這些概念,情況又會如何?相信有不少人第一時間會想到世界大亂,因為各人若沒有了這些限制,則會放任地做盡一切壞事。

可是,這個可能性有多大?

除卻人類以外的動物世界裡,我們可以了解到一個事實;就是動物沒有善惡概念,但仍然好好的存活。再者,回溯到人類的原始階段,善惡概念也不是自始存在,它們只是隨後發展出來的東西。以這種觀點去看,善惡概念的存在反而令善惡滋生,令生命加上一些障礙,這也許是人類文明的一種弔詭、一個反諷!

這個反諷與弔詭,究其原因,並不十分複雜,簡單點說是因為貪婪而起。從貪婪而生出顛倒的妄念,後因妄念而變化出歪離自然的行為,最後又因為要保障自己而發展出企圖約束此等行為的善惡概念。可是,顛倒的因只會變成顛倒的果,如果不從根本治理,則我們只能永遠活於顛倒之中。此中善惡只是一例,事實上要說出所有我們仍在進行的顛倒事情,怕到了地老天荒之時,還未說得上丁點。

2006年4月17日星期一

紙碎

本在深谷無煩憂
原為巨杉擁山頭
忽來霹靂幾回響
錯作墨寶添新愁

一懼烏汁把衣染
二怕虛渡枉春秋
三更又恐無人問
四時片碎化微塵

四日鮮–悲

剛從地鐵站出來,小環望望濕潤的街頭,眉頭一皺,想起了那年故事。

同樣的情境、同樣的事物、同樣地車水馬龍、同樣的下著大雨,在這個繁盛都市的一隅,唯一不同的,是心裡沒有要牽掛的人和事。但是,一切都會在那輛可惡的汽車濺起水花以後改變。

下班時份,大雨滂沱的馬路旁早已站滿了很多人,當中有趕著回家的,也有急於赴會的,充斥著琳琳種種,各自有不同心事的都市人。忽然,一輛汽車駛過,濺起了路旁的積水,激射向路旁的行人。站在最前排的幾個人,為著閃避那些激起的水花,莫不急急往後退。守在二排的小環,被突如其來的人浪衝擊,身穿高跟鞋的她給盪得站不住腳,人就要向後跌倒。也不知從那來的手,在小環變作滾地葫蘆之際,從後一挽把小環扶住,免得她出醜人前。

驚魂未定的小環往後面看,見到了一個架著蒼蠅眼鏡的白領男人。他的臉上掛著微笑,而那隻救命的手,已在小環安然站穩後放回男人的褲袋裡去了。急忙道謝的小環,也同時打量了男人,她心裡在想;他雖然不算玉樹臨風,英俊瀟灑,但似乎很有廣闊的胸襟與及強勁的臂彎。

交通燈的綠公仔在閃爍著,新一輪的人浪以更急勁的勢頭從後掩上,刻不容緩間蒼蠅男輕挽小環的手,向她示了個眼神,就在被後來巨浪淹沒以前急步走向彼岸。這個突然的舉動,令小環手足無措之餘,也只能就範配合男人的步伐。在不足十秒的過程裡,時間像接近黑洞時無限延長,一切的景物看來就像電影以慢格重播般活動,那刻彷彿也響起了一首背景音樂襯托。雨點灑得慢慢的,行人也像把腳步放緩百倍,小環實有充裕的時間再一次審視這一個男人。小環眼裡看到的,已不是一個身穿西服,手持雨傘的蒼蠅男,反之是一個穿起銀色盔甲,手執長茅的武士,衝鋒陷陣地領著一位公主離開險境。

小環幾秒的綺夢,就在踏足彼岸一刻完結。男人的手復又在不知不覺間放回褲袋去,情形就像沒有發生過任何事一樣。小環再次道謝,男人報以微笑。雨仍舊下得很大,使得倆人不得不在那刻分飛天涯。男人一句「再見」,卻把小環的心頭震撼;她決定要與蒼蠅男「再見」!

「嗯……先生,可以告之你叫甚麼名字嗎?」

「喔?!我叫小光!」

兩個陌生人的相遇,開展了一個浪漫故事。幾度寒暑,把倆人的心拉得漸近。可是愛情有時會像兩個小皮球,碰上以後自然就會分開;小環和小光的遭遇亦無法倖免。

分開已有好一段日子,小環已漸漸調節自己適應回本來單身的生活,可她仍是十分介懷下雨的日子,尤其是如這刻的大雨。

準備橫過馬路的小環,靜候交通燈從紅轉綠。循環不息的歷史,似乎每愛捉弄凡人;一輛汽車駛過又把激起的水花濺向小環。下意識後退閃避的她,一失平衡,整個人似快要倒下,這時又是不知那裡伸出了一隻援手,把她從即將四腳朝天的情況下救回。

這次小環學乖了,她不急於回望對方,為的是要先把方才因為那隻援手撩動起的心神攝下。她慢慢回頭轉向對方道謝,發現出手的是個和尚。和尚笑笑,然後無端開腔道:

「諸行無常,因緣亦無常。始末不可得,把握眼前人,好等結使盡,還我自由身。」

說罷,和尚橫身步去,眼前景物令原已一頭霧水的小環多了一份迷茫的思緒;小光原來站在和尚背後!

2006年4月16日星期日

三日鮮–歡

雨一直下,沒有要停下來的趨勢,兩顆心雖然站得很近,然而隔著現實裡那道水牆、虛妄中兩人的思想,令小環與小光只能朦朦朧朧的看著對方。

直至,小環被從彼岸過來的某個莽漢衝撞得失了點平衡,小光快步把她扶住,他們才有機會看清楚大家已漸遺忘的臉容。這種距離的接觸,一剎那就把倆人曾經共有的片段,如錄影帶般翻到開頭處,欠的只是誰會把它重播!

小環清楚記得那個陽光燦爛的分手日子,在某個沙灘的林蔭下,手裡拿著愛人端上的一杯凍檸茶,當自己認為是世上最幸福的人那個時候,竟然就在同一個晚上變成世上最悲慘的人,也許這真是應驗了一句老話;禍福互倚。回想起那一個夏夜,分手舞台沒有星光,但卻有著無數霓虹燈的照耀。在那個巨大的螢幕下面,熙來攘往的人潮中間,她仍隱約記得小光那句淡然的說話:

「似乎我們並不十分投契,而且大家也有著頗大的分歧。既然,既然勉強擠在一起會令彼此難受,那不如分開冷靜一下吧!」

自小已不懂得拒絕別人要求的小環,也就無必要為此而破例;一雙戀人,就此無聲無息地分手!

正當小環仍在搜索並整理昔日片段的同時,小光的思緒也回到了分手前的一幕。

同是那一個場景,同是有著川流不息的人潮,同樣的是那一番說話,不同的只是小光那刻並不希望分手。他記得那是一句戲言,為的只是他已無法再為那段沉悶的愛情,注入新的元素、新的能量,好等它不會枯萎、不會凋謝。曾經,小光也有憧憬有朝開花結果。可惜,小環過份的沉默,往往令自己迷惑,也令他迷失了該如何走下去的方向!

表面冷漠的小光,心底裡卻如火山岩漿般熾熱,不過是不懂得如何表現吧了!他一直希望自己所愛的,能夠從他內心那密不透風的石牆,狠狠以熱情鑿開一個大洞,好讓牆後那些翻滾熱燙的情感,可以一下子掩沒兩顆期待的心,好讓彼此能夠融為一體。但是,遇上的小環基本上和他是同一類人,也是一輩子在希望有人能打破內心那一度冰冷的鋼門,讓內裡的熱情傾瀉而出。

可惜的是,花了好些力氣,鋼門仍舊緊閉,石牆依然穩固。火花擦亮了只能成就一場愛情的序幕,所要花費的力氣並不太多,但要薪火延續下去,耐力便成了不可或缺的一環。

倆人思量之間,雨也停了,換來是夏日黃昏仍然斗壯的夕陽,透過大小商厦的玻璃幕牆,一下子把周圍染成了色調相近的橙黃。

突然,一滴水點不偏不倚的落在小光頭上,然後,慢慢從頭端滑移到小光的額上。小環看得樂了,泛起了一個微笑。看在小光眼裡,正是這一個微笑,燃點起和她重新走在一起的希望;他也回報小環一個微笑。同樣,小光的微笑在小環來看尤如一把鑰匙,竟可輕輕開啓了她內心那度鋼門!

此時有個喃喃自語的比丘尼走過,口中重覆了幾句說話:

「諸法無我,此間亦無你我。心無罣礙故能開,自淨其意坐蓮台,不求不覓動靜相,我佛慈悲渡凡胎。」

說罷,世界一切似乎都變作黑白分明,唯有兩人之間仍有色彩。

2006年4月15日星期六

兩日鮮–離

無故分開,無端復合。小環與小光像霧又像花的戀情,看來是現世人對愛情不脫的本色;從離離合合之間,嚐過甘苦,在若即若離那裡,慢慢地增添個人對世界的孤獨感覺。

小光的一份衝動,只能燃起那丁點的火光。誠然,在完全黑暗,伸手不見五指的國度裡,一點光芒確是可以擦亮起兩人對前景的一份盼望。可是,光芒過後,又該何去何從?

復合的最初,兩人確曾有互託終身的想法,而且也是很努力地進行。小環變得比較開朗,至少她會在嗅到問題發生前主動提出意見,這點無疑可增加大家溝通的深入程度。回看小光,他也明白到在適當時候,要注入一些能令戀情活躍的元素,譬如他已學懂間中為小環帶來以往沒有的驚喜。兩人這些舉動,應該可以把戀情穩定下來,至少這是他倆一直認為的。

可是,過了不久,問題又來了!原來世上滿有很多的事物,可以讓人投放情感;一本書、一齣戲、一份工作、一件事情、一個課程,甚至一個不該去放一點心思的人,等等一切可以想到的,也能夠成為一個投射情感的對象。戀情中所謂愛的元素,到底是那麽虛無飄渺,莫說捉不緊、拿不穩,很有可能對其連認識的能力也沒有。那麼,兩人憑甚麼談情?又憑甚麼說愛?

正是這種情況,把小環與小光的戀情推進了一個旋渦,除了滿天星斗、烏雲密佈的四周,復合以後的他們從沒有一刻看到萬里無雲的天空。但是,曾經失去,現在復再擁有,兩顆不甘的心絕不會輕易再讓對方從生命中溜走。可惜的是,人的疲憊不只表現於生理上,同時也會出現在心理上。多番角力的後果,就是遺落兩個累極的身心。無論他們用上甚麼方法,去彌補相處間的厭悶、煩燥,似乎也比不上各自藏於人群,又或是獨處家中那樣奏效。

間中,他們仍會透過電話告訴彼此的近況,然在時間繼續增長的同時,兩人間的通訊卻漸次減少;最初是一星期一次,後來是兩星期,然後是更長的時間。一方面他們認為戀情變淡,那就應該接近落幕,為此,他們內心都不好過,總是帶著若有所失的愁緒。另一方面,憑藉這種拖泥帶水的狀況,他們又認為仍有一線希望,也因如此,他們總期望對方先為這段沉悶戀情打開一個缺口。

某個清晨,暮色蒼蒼。為了讓自己不再過份沉溺在似有若無的戀情上,小環在難得的幾日假期選擇跟朋友到寺廟稍住;既然在繁囂的都市沒法尋找到答案,那麼走在人煙罕見的深山寺院靜修,似乎也是一個不錯的選擇。

修行的第一天,寺院安排了一些簡單的講座。經過一夜清優寧靜環境的薰陶,小環的心境也回復了一定的平靜。她靜靜安坐於一角,細心聆聽台上法師的說話。法師其中有幾句說話,她是非常深刻的;

「貪、嗔、癡三毒是人之大患。其患在於令人癲倒,把本來美好的事情一把反了過來,變成了令人煩厭的東西。然而,煩惱即菩提、菩提即煩惱,兩者如銅幣的兩面,而事實卻是一體,此中分別只在迷悟。」

這番說話在小環心裡像鳥兒盤旋,一轉又一轉的,令小環不禁反問自己;她和小光之間的瓜葛該如何了斷?突然,她心中泛起了一個字;離!

正當小環想得入神之際,坐在後排中有人向大師發問:

「師傅,請問人間的情,會否一定是場孽障?」

這熟悉的聲音,令小環從思想中回到現實;怎麼小光也來到這裡?!

2006年4月14日星期五

一日鮮–合

如果世上的事情只有黑白、正反兩面,那為甚麼在處理上永遠惱人、永遠讓人把持不住,也往往令人完事以後懊悔不已?

小環不知道為甚麼小光會在廟堂裡出現,但她現在卻很有興趣聽聽,他剛才問到「一場孽障」那道問題的答案!

法師沉默了一會,然後問道:

「施主怎麼稱呼?」

「我叫小光!」

「小光施主,在回答你問題以前,我想先知道坐在你右邊那位施主怎說?」

坐在小光右旁的那位,聽得法師指明作答,興奮得像失了神,一站起來便哇啦哇啦的說著大堆名相、大段道理。如果把不必要的言詞略去,他基本上要表達的訊息,就是人間的情確是一場孽障。法師往後又問:

「那麼坐在小光施主左邊那位又有甚麼看法?」

那位女士,聽到法師詢問自己,霎時顯得不知所措,但她最終也戰戰競競的站起來,向大家說出見解。簡短的內容,要說的卻是和之前那位先生相反;人間的情並不是一場孽障。法師隨後又再邀請坐在小光前面的說說見解,那位先生的調子基本上和那女士相同。如此這般,法師把小光的問題詢問了不下六七人,當中除了「是」、「非」以外,剩下的還不過是非而已。這時法師再問小光:

「小光施主,你的問題解答了沒有?」

被各人一言一語噴得一頭霧水的小光,只會是愈來愈亂,又那會找到答案在其中?!他回答法師:

「師傅,我不明白,還望親自指點!」

法師聽完以後,樂得哈哈大笑。

「我看施主不是不明白,而是不想去明白!」

「師傅,此話怎說?!」

「坐中已有數位施主告之了情況,然老比丘也不過是個人,眾施主說的是人話,我說的也是人話,難道施主認為老比丘不是人乎?!」

「喔?!我沒有這個意思!」

「那麼,施主再問,老比丘再答,相信也和之前眾施主所說的差不多。如果昔才聽的不明白,老比丘也沒有能耐為施主找個滿意的答案來。」

看得大眾一臉狐疑,法師輕吁一口氣,然後又說:

「山上一風光,山下一風光,山上非山下,顛倒心自狂。小光施主,請問人間的情是否一場孽障?!」

這幾句說話有如霹靂驚雷,小光心頭一懍,突然靈台清明,有種頓悟的感覺。這時,堂中有十數位男女向法師頂禮,然後退出講堂。一臉澄明的小光,也跪下向法師頂禮,然後退出。坐在較前的小環,似乎也若有所悟,頂禮法師並退出講堂。法師在眾人陸續離開講堂的時候道:

「在坐各位菩薩,回到山下,旦且記得;諸惡莫作,眾善奉行。阿彌陀佛,善哉!善哉!」

已有得著的小光和小環,分別回到房間趕緊收拾,看來像是有要事去辦似的!

正當小光踏離寺門之際,腦後傳來了小環的聲音:

「等等啊!你不是那麼趕急吧?!」

小光回過頭來,看見小環氣呼呼的追了上來。看得她粉臉滴汗,小光掏了一張面紙予她,並且開腔問道:

「喔?妳也來了嗎?嗯,對了,我們以後該怎辦?」

「喔?!我不知道,也不必知道。唯一我知道的,就是從這山上往下走,我們仍是要走上好一段,對嗎?!」

「也對!這也是我想的!既然辛辛苦苦往山上走,最終也只能找到個「空」,那麼往山下走時有心愛的人作伴,夫復何求?」

2006年4月13日星期四

即日鮮–如來

雨季來得特別早,而且看來也會很長。滂沱大雨的下班時間,人潮如鯽,和大多數的日子一樣,都市的生活都是重覆又重覆的。

準時上下班的小環,仍舊一如往昔在這個鐘點步出地鐵站。站在路旁等候的人,似乎永遠也在競爭狀態。他們目不轉睛的緊盯著交通燈從紅換綠,好等第一時間跑到彼岸。

車子漸漸慢了下來,交通燈終於轉換了顏色。小環面前的一重人浪,又以高速迎面襲來。不知是日子有功,還是得了高人真傳,面對如狼似虎的人群,小環竟可輕易穿梭其中而不沾上任何衣角。轉瞬間,她已從此岸渡到彼岸,當中沒有一點愴惶,反是帶著幾分灑脫。慢慢把雨傘收好,小環正要舉步離去之際,她發現面前出現了一個熟悉的面孔;是小光。

眼前的小光,有著和以往不一樣的裝扮。他再不是往日西裝畢挺的白領打扮,相反是換上一襲運動服裝、背上扛了個背包和放棄了蒼蠅眼鏡。已經有好一陣子沒有與小光聯絡,小環最後一次和他通訊,就是大半年前小光說要到外國體驗生活的那次。當時他們是第二次復合,對於要再次分手,兩人都表現得很平淡,反而一眾的親朋戚友聽聞以後顯得遠較他們激烈。這也難怪,又不是有第三者介入,幹麼好端端的一份感情可以說完便完?!

可是,情感從來都是虛幻不定的至尊,尤其是戀人間的那一種情感,就更加是至尊中的皇者。可能,在旁人眼裡,這些奇怪的離合總是教人費解,不過當自己一旦成為局中人,也就了解其中定有不為外人道的苦衷,此中無論是真正的,又或是虛構的理由總會有著一大堆。

經過了離離合合的小光與小環,到了那刻還是要分開。小環冷淡的回應,在要上路的小光而言是種變相的鼓勵。畢竟要離開心愛的人,內心自是難受,若再加上對方的聲淚俱下,相信最絕情的人那刻亦會有心軟。

那次分別,轉眼到了這刻再會,明顯地倆人之間再無法擦起往日的火花,這時還是小光先開口問好:

「怎樣?最近好嗎?」

「生活過得還不賴,你又如何?甚麼時候回來的」小環言語間報以一個微笑。

「嗯,回來一個月多了。」

「那你還打算再去流浪嗎?」

「嗯,暫時沒有這個打算,不過也說不定的!可能忽然又會念頭再起啊!」

「相信這大半年你也見識不少吧?!」

「說出來也許你不相信,原來走到那裡都不外如是,每去到一個地方,走了以後好像又沒有去過似的,或者這個便是「如來」,好像來了,又好像未來似的!哈哈!也不要只說我,妳又怎樣?找到了另外一半沒有?!」

「怎麼忽然關心起我來了?!你走了大半年也只寄過一次明信片給我,怎的一見面便問候我的終身大事?哈哈!說實在的,追求的人倒有不少,但看得上眼的卻是沒有!」

「看來妳變得幽默了,竟會繞個圈來揶揄我!怪不得妳說追求的多,看得上的少了,原來是因為智慧高了,故此看不起其他人耶!」

「喔?!才不是你說的那樣啊,但就真是。。。怎麼說好。。。」

「就真是沒有一個比得上我,是嗎?」

「哈哈。。。拜託!下雨天就不要講這些笑話,怕笑得站不穩滑倒耶!」

「哈哈。。。是嗎?那以後便不說這個好了!對了,有幾份禮物是在旅途上買下準備送給妳的!」說罷,小光解下背包,從裡面掏了三數個包裝得很美麗的禮盒出來。

「我的天!難道你知道今天會遇上我嗎?」

「當然不是,我也不是當神仙的材料,怎會有預知能力!我是隨身攜帶的!既然有緣相遇,那就不要錯過機會啊!」

「好一個有緣相遇!我們已是第幾次了?!到底這叫有緣還是無緣?」小環擠了個勉強非常的笑容。

「嗯,已經過多少次,我想也不打緊,最重要是把握好這一次,把它當成是最後一次就好了!這大半年得到的一些啟發,就是過去的不可追,未來的不可觸,而若空說抱緊當下,當下就已消逝。那麼,既然怎樣看來也不妥,那不若當下來到便少說一點,多做一點,相信這樣生命才是實在而有價值的!這樣說的話,當下相遇,我便要好好抓緊一切,對嗎?」

小環看著小光說著道理,也不懂得是哭是笑,只是她心裡產生出一種共鳴;當下難得!

「嗯,今天雨很大,我已經又雨傘又手袋的,怎能再拿走你那麼多的禮物?不如。。。」

「不如怎樣?」

「不如這個星期六一同外出吃晚飯,那時你再帶來給我不是更好嗎?」

「也好!那麼到時老地方見!不見不散!」

「嗯,是了!不見不散,再見!」

「再見!」

道別了小環的小光心裡莫明興奮,他在心想;也不枉連續來了守候一個月,總算對再續前緣還有一線生機!